时间是四月份，在宜昌市内参观了中华鲟研究所、螺祖庙、葛洲坝，接着又游览了三峡工程，次日乘轮船逆游长江三峡。

    天不作美，第二天一早就下起大雨来。可有人说，雨中游长江，更能感受到长江的神韵和美。我们乘的是客轮，观赏岸景甚为不便。宜昌往上游要经过葛洲坝。船过葛洲坝时要依次进入船闸。葛洲坝将江流截断，然后通过两个巨大的闸口疏通江流和排放洪水。上下江水落差75米。原先说是每半个小时船只可上下一次，实际上、下一次都不止这个时间。船只满位后，巨大的闸门便缓缓合拢。闸门仅水面部份就近百米，水下部份少说也有三十米，当水位上升七十五米后再开启放水，需要多大力量是可想而知！闸门关闭后，江水便从底层涌进，很快水涨船升。当水位升与上江平，即将上闸门打开，放船出江。

    自宜昌至西陵峡前，即现三峡工程的这一江段无甚特色，唯遥见江左岸一古老神祠——黄陵庙，才初次为这长江之游昭示了远古的历史色彩。据说黄陵庙是长江流域目前保存完好、历史悠久、规模最大的古建筑群，是春秋时代人们为纪念夏禹而建。大禹是华夏民族的杰出首领，与大自然斗争的英雄，古人临江建庙，用意甚明。过三峡工程后，江面渐狭，江流涌急，两岸高山突起，气势雄伟。导游说已经到了逆游长江的第一峡——西陵峡。这几天天气突然变化，寒冷如冬天。雨一直在下，时大时小。要观赏峡景，就要来到船尾或船头，迎着风吹和雨洒。两侧山岭越来越高，岸壁越来越陡，山顶云生雾绕，翠峰隐约。烟雨长江，画意连绵，气象万千。江面左湾右曲，水势湍急。江流奔腾而来，翻卷而去，船逐江转，险状环生。漫游长江，不独感受其美丽的岸景和一去千里的气势，更让人怀想不已的长江的历史和人文因素。西陵峡上来不远是秭归，两千多年前，伟大诗人屈原就诞生在这里。再上不远就是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王昭君的故里——香溪。这使我很不理解。在旅游和山水的概念里，三峡确实有着无以伦比的壮美，但是从人类生存环境的角度看，这里却是条件极为艰苦恶劣的地方。两岸青山连绵不断，又高又陡，半山腰上居然有人家筑室而居，而且多是单家独户，数里无邻。人生活中的衣食住行，仅解决了一个，那就是住。问导游他们以什么为生，导游说除了在山腰有积土的地方种一些粗生的庄稼外，主要是靠种植茶叶和柑桔，这里的柑桔还挺有名气的——是了，“后皇嘉树，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，生南国兮……”想起了屈子的《橘颂》。而这是现代，谁能想象得出两千多年前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地方：高山、深林、湿瘴，巨藤漫布，密草齐腰，野兽出没，猿猴攀越，还有类灵类兽的怪物。就这样一个环境，竟滋长出瑰丽、超前的文化：远古神话和楚辞；滋长出才高八斗的诗人和倾国倾城的女子。男出大夫女出贵妃，且皆志向宏远，敢干牺牲。这不能说不是一个神奇！

    船经巴东县时，忽然勾起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和怀念，恍如一个遥远的梦。渐渐明白，因为这里就是大巴山区。少年时代向往真理，景仰志士，崇拜英雄，读过许多革命斗争的故事，那些故事溶入脑海，已经成为记忆的因子，一辈子萦绕心底，不时滋生憧憬和情愫。若有可能，我真愿意将这里的群山万壑踏遍。

    再往上有官渡口、孔明碑、白帝城还有八阵图、奉节、张飞庙等。旅游者会有不同于一般的心态，有时沉迷于山光水色，有时又会见山不是山，见水不是水，所见的往往只是历史、文化、记忆、故事、传说等等的幻象，就如此时，我脑子里映放的，有时是李白、杜甫及苏东坡等先贤遗留的足迹，有时是一幕幕三国群英争雄逐鹿的场境。

    未至巫山，天色已黑。这是一件大憾事。如果说此前让人沉入历史，巫山却让人幻进神话。神女峰，巫山云雨，一直只是勾动人们绮丽情思的地方，若实临其境会是什么样子？可惜黑咕隆咚，难辩那里是哪里。巫山十二峰的丰姿无法窥视，船灯探照江侧，唯见山脚危岩壁立，难度其高。

    晚上十点左右，客船停靠在一个简陋的江边码头。抬头遥望右岸，只见半山腰上灯火点点——这就是千年古城巫山县。

    虽然说长期以来，三峡游客都是人潮蜂涌，巫山又是著名的旅游县，那里除了深厚的历史文化积层，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景点——小三峡，可是从码头去停车点，道路条件却异常差，要不停绕着地面众多的细流，走了近百米，才见到上县城的公路。道路是盘山而上，那些司机不知道是技术好还是习惯，开车非常大胆，比惯常在平地上跑的司机还随意。夜里歇宿宾馆，且又是城内，虽在山上，不在山中，故没有特别感受。

    也许我们住宿的地方是旧城区，街道狭窄，房屋紧挨，状貌古旧。商店里及地摊上摆卖许多铜钱玉镯之类的小古物，真假相杂，逗人留连。

    上午的安排是游览小三峡。小三峡的特点是江狭峰陡，曲水通幽，青山叠翠，峰回景移，诗画难穷。虽然没有大三峡的雄奇，却是秀丽有加，别有洞天。中途曾弃舟登岸，沿山道穿村而过。小村依山临江，空间逼仄，是我以前从末体验过的一种生活场境。原本远离城市的小小荒村，因旅游而出现了商业，一路摆售着各种当地特色的小物品，有老人也有小孩，天天如赶集，如过节。

    离开筮山县西上，便是瞿塘峡。这里河道更窄，江流更急，波翻浪涌，奔腾呼啸，慑人心魄。两岸青山对峙，雄奇峭险，割裂云天，仅余一线。在左右顾盼，美不胜收，惊叹末已之间，轮船已驶出瞿塘峡。一出夔门天地阔，原来，三峡一路雄险壮丽的演释，便是从夔门开始的。夔门如一瓶口，浩浩江水倾注而入，遂成雄壮浩荡的气象。至此，终于领略了“众水会万涪，瞿塘争一门”真实意境。

    如果说长江是一篇散文，三峡则是其佳句迭出的精彩章节；如果说长江是一幅画卷，三峡则是其画龙点睛的神妙所在。大自然不甘平庸的杰作，实际上只可意会，笔墨在这里总是那么平淡而无力。

    （非常庆幸有机会在三峡工程完工、库区蓄水前游赏三峡，届时三峡水库水位将逐步升高至海拔175米，巫山、巴东、奉节等历史古镇都将湮没水底，历史的变幻及英雄的故事虽在，但是后来者不复得见回放历史故事的参照物，不免是一个遗憾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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