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    四个人，三男一女，坐上巴士从黄石出发，直奔三四百公里之外的宜昌，这是我们五一长假的“快乐之旅”。

    说起快乐，许多人渴望拥有，却一直很郁闷，他们管这叫做生活。生活是什么？答案肯定不是痛苦。

    巴士上坐满了旅客，过道也加了座。我和同行的女孩坐在倒数第二排，另外两个小伙子坐在最后。我身旁的女孩是市就业局的，叫芦苇，与她相识有两年多了。我身后的两个小伙子，高个头的我管他叫清清，矮个头的我一直喊他“刮刮”（这是陕西的土语，其意是××），他们是才子的“哥们”。

    我们四人同行，好事者说是“四人帮”，我们自诩“唐僧师徒”，芦苇自命八戒，“刮刮”为悟空，清清是沙僧，我嘛委屈一下，做了爱唠叨的唐玄藏。作为他们的师傅，我决定让八戒任“财政部长”，悟空任“后勤部长”，沙僧任“参谋总长”，我自任“三军总司令”，算是建立健全了“快乐之旅”的组织机构。

    车上除了我们师徒四人，其余人等仿佛比较“沉默”，大都各怀心事似的。坐在我左边过道上的女孩尤其如此，她一上车便瞌睡连连的，好像几天几夜没睡觉。

    为了打破“沉寂”，我请女孩顺座次往前递个话，告诉司机在前方服务区停一停，好让大家下车方便一下。于是，整个车箱都“动”了起来。然而，结果竟弄成我一人想“唱歌”，司机同志便趁换人时靠路边停了，让我下车逍遥了一回。等我回到车上，人们向我投来“善意的微笑”，就差鼓掌了。

    车继续前行，他们仨听听MP3，看看杂志，间或调侃几句。我透过玻璃车窗，独自欣赏着沿路的田园风光——在我看来，此次旅行从车发动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二

    对于一个陌生的地方，人们总会有一些遐想，那种感觉犹如初恋。所以在我们的前方，仿佛有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，正等着我们去接近她、爱恋她。

    随着眼前建筑物的增多，人流如车流，熙熙攘攘，花花绿绿，如同又回到了黄石。在中国，除了本城市历史的遗迹之外，所有的城市几乎都是千篇一律，以一个面孔出现在世人面前：高不高的大厦，洋不洋的广场，宽不宽的马路，大不大的行道树（近些年还都是清一色的香樟），更有甚者什么杭州路、上海路、南京路、台北路等等，唯恐没有把全国各大城市搬进来，便无以显示其城市的现代化。

    恬淡、宁静永远属于乡村，浮华、喧嚣永远属于都市，无论从哪一头到哪一头，皆可称其为旅行。人在旅途，何尝不是一种彷徨呢？譬如芦苇，譬如清清，譬如“刮刮”，譬如我，譬如我身边的女孩，譬如……我们大抵都在寻找着，摇摆着，想挣脱些什么，又想获得些什么。譬如站在宜昌长途客运站的广场上，我们四人首先想到的是腹中空空如野，得找一个餐馆吃点什么的好。

    水足（我们喝的是凉茶）饭饱之后，时间不过中午十二点多，我们就近找了一家旅馆把行李放下，花十块钱叫了辆面的直奔三游洞景区，因为事先我们打听到，到三峡大坝玩每人门票得一百多块，四个人算下来不划算。另据说，三游洞往前可达三峡大坝景区。

    车出了宜昌市区，便到了葛洲坝区，一路山路上去，来往的车辆擦肩而过，有惊无险。到了三游洞景区，我们婉言谢绝了面的司机介绍的游览方式，四人站在高桥上观别人蹦极跳。说实话，从60多米的高空往深涧里望去，还真有点瘆人。芦苇说她敢跳，只要我们谁出钱。其实，很早以前，我认为我跳蹦极是绝对没问题的――从屏幕上看也不过如此而已。

    在我们“师徒四人”当中，清清和“刮刮”是不敢跳的，芦苇我估计她是敢跳的，因为我们所见跳下去的大抵为女性，半天没看到一个男性走上跳台。至于我，此时此刻想来不会跳，因为不知什么原因，从桥上往下看都有点心跳，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

    继续朝前走，蜿蜒而上的公路上，间或驶过两三辆巴士或小轿车，当然也有与我们一样，在山路上边玩边行的游人。跳上路边的石墩，俯揽长江与对面的高山，顿生一种壮丽与伟大的情怀，尽管我们知道前面的风景会更加美丽。

    “刮刮”跑到芦苇丛中折了一支，全当他的“如意金箍棒”，一路舞着在前方开路。清清像头老实的骆驼，无怨无悔地跟在我们身后。芦苇自诩自己像男孩，步行这么久竟然没停步。这群孩子今天挺开心，在大山之中尽显“真我本色”，恶作剧不断，笑话不断，打闹不断……

    “我想有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芦苇立在山石上，面对高山很深情地喊。我听出那是海子的诗句，一位已经自杀的青年诗人。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话，我们都不会懂的。

    诚然，每个人心里都会有那所面朝大海的房子，包括“刮刮”、清清和我，只是我们希望那仅仅是一座房子而已，不想赋予它更多的不确定的含义。

    山谷里传来回音：“我想有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

    我们庆幸，此时此刻，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。然而，山上除了一些不知名的野花，很少见到那红艳艳的花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四

    山路一直向前延伸着，走下去是没有尽头的。我们决定就此折返，一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，二则走了十多里山路，得考虑下大家的体力。

    回走的时候，我和“刮刮”不时往前冲，小跑一阵子，以显示我们体力充沛。芦苇和清清有时被甩远了，便在后面叫喊一两声。其实，我是有意激励一下，好使整个团体加快步伐，怕晚了没有下山的车。事实上也如此，到了三游洞，我们只得坐高价的面包车回城了。

    夜色中的水电之都，并未显得灯火辉煌，反而有些幽暗，这是我的初步印象。而“刮刮”他们三人，在芦苇宜昌的朋友的带领下，从夷陵广场散步到西陵长江大桥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――对于一个陌生的城市，人们大抵如此，因为赏心悦目的除了景致，还有那一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
    雄伟、瑰丽的西陵长江大桥，横跨江南江北，如一条水晶制作的蛟龙，在射灯的照耀之下熠熠生辉。登上它高大的脊背，举目四望，江北十里江滩光明如昼，江南蚴黑的山峦若隐若现，真个是黑白两界自分明。

    回到旅馆，已近零时，我澡也没洗，便呼呼入睡了。偶尔梦中醒来，见“刮刮”仍在看电视，清清呼噜此起彼伏，全然不知已身在他乡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五

    我提议从宜昌坐船到重庆，沿线正好欣赏三峡风光。芦苇倒没意见，“刮刮”和清清表示反对，他们担心那样花销会不少。他们的想法很简单，就在宜昌的风景区转一转，便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。

    我只得放弃己见，求同存异，与他们一起直奔车溪。

    一大清早坐公汽赶往车溪的，算起来人还不少，光站着的就有一排。“刮刮”起身让座给一个抱孩子的中年男人，车箱里如车窗外一样，清风徐徐扑面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
    将近个把小时的车程，大家对车溪热情不减，仿佛那是一个让人神往的地方。

    仰望仿古牌楼，我倒没觉得有什么新奇，车溪也不过如此。倒是立在景区游览图前，导游小姐告诉我，进去玩两三个小时就够了，这种真诚反而给了我一丝好感。

    游人进入景区一般坐巴士，十五块钱一个人。我们四人决定步行，因为原本就是来玩的，边走边玩，才有情趣。

    顺着乡间公路，跨过一座石桥，进入一个峡谷。峡谷中有一条浅溪，溪水浸过大大小小的鹅卵石，自由自在地流淌着。“刮刮”提出要下溪去，除我之外，其他两人立即应和。我担心前面的景点多，刚开始就嘻戏，怕时间到时不够，因为下午还想去清江呢！

    然而孤掌难鸣，他们都下溪了，我也只好脱了鞋。当光脚伸入水中时，一股冰凉迅速传遍了全身，有一种久别的感觉顿然而生――那还是童年在乡村下河摸鱼抓虾米的感受。

    鹅卵石很滑，前行必须十分小心，而况一只手拎着鞋，更不敢大步朝前了。“刮刮”行得比较快，在前不时回头，不是叫我，就是喊清清，还借机与芦苇开玩笑。我下水晚，落在最后。芦苇没下来，穿插在那些“小孤岛”之间，一直叫喊着让“刮刮”他们帮着抓螃蟹。有了我们这一群不速之客，整个山谷也热闹起来了，岸上疾驰而过的巴士和小桥车上，不时向我们投过羡慕的眼光：这才是旅行呢！

    瓦蓝瓦蓝的天空上，飘浮着几朵不大的云，被青翠的山峰映衬着，显得格外清丽而奥妙。人在山中，人在水中，也在蓝天白云之间……

    突然，前方一声闷响，我知道有人滑倒了。不出我所料，果然是清清。顿时，笑声、喊声、尖叫声飞满了溪谷，开心和快乐萦绕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我想有所房子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。”芦苇很认真地对着峡谷喊道，峡谷传来同样的回声。

    “你的理想是什么？我的理想是有一所房子。”她忽然转过身来问我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，我只有梦想。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。其实，理想于我仿佛已经很遥远了，但我心中清楚自己的追求始终没变。

    “你们呢？有什么理想？”她冲忙着晒裤子的清清和摸螃蟹的“刮刮”喊道。

    “刮刮”他们回答说，想多赚钱，把日子过好点，最起码想到哪儿去玩就到哪儿去玩。

    不觉之中，我已将他们仨甩到了后面，清清和“刮刮”两人原地没动，一个晒牛仔裤，一个摸螃蟹，仿佛忘了我们还有旅程要行。芦苇坐在溪边想着事，嘴里不知哼着什么歌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，快点呀，我们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啊！”任我喊破了嗓子，他们仨依然故我，丝毫没有起程的意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六

    清清终于听进了我的建议，将半干的牛仔裤搭在肩头，来一次“原始人独立行走”。我把湿毛巾系在头上，装扮有点像早年巴蜀的先民，行动却如江湖上的游侠。

    步行了很长一段路，我们到了车溪的精典景点――土家族风俗园。园区沿山而建，是一溜的土家房舍，展示的既有土家人日常生活用具，也有特有的摆手舞、皮影戏等民间艺术，尤其土家人的歌舞表演十分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宽大而阴凉的表演大厅里，挤了满满一屋子男女老少。从人们热切的目光中，可以看出他们对节目充满了期望。在一阵鼓乐声里，一个老汉走上了舞台，他唱了一首山歌，大意是说他婆娘如何如何。相对之前在摆手堂见到的老汉，他们共同的特征是人瘦小而精干，传统习俗与精神已然浸入其骨髓。

    风俗表演中有哭嫁，这在中国其它的地方也有，无非是父母将女儿养大了，眼看要嫁出去了，有点难舍难离，又怕女儿到婆家受欺，诸如此类。虽说不上高雅，但也质朴得可怜可爱。我印象最深的是《伙计歌》，台上女演员唱，台下观众和，表演形式生动活泼，有联动效应。据说在土家语中，伙计是两口子之间的亲昵称呼，外人是不能随便叫的。

    观看演员表演的时候，我在想这些民间的艺术，仅从台上老少年龄比例，可以确定是后继有人的。再从台下观众的情绪来看，民间艺术还是具有很强的生命力的，就像后工业化时代里，人们仍然不能忘怀土地，一样对其充满深情。

    欢歌笑语总是短暂的，停留只是旅行的间歇。从表演木楼下来，我们调头走进了梅园。沿小径走下去，一路植被苍翠，唯独没见到所宣传的野生腊梅。或许我们来的不是时候，或许因为目不识梅，与成片的梅林擦肩而过，也未可知也。

    人往山中走，水向山外流。再往前，是一级一级的石阶，迂回着通向山的高处。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是，山上有一座庙，庙里有几个和尚，和尚都不念经，专门给人看相。这山腰上的庙，原本叫××寺，只是我不太喜欢，所以用符号替代名字了事。

    我无论进哪儿的寺庙，从不烧香拜佛，更不抽签算命。进了此庙堂，我往风口上的窗边一立，只管居高临下欣赏峡谷风光，不管堂内香烟缭绕、木鱼声声。芦苇自觉太累了，留在上山的亭子里歇息。“刮刮”、清清和其他人一样，在和尚们的指点之下，正焚香拜佛祈福呢！

    我身旁相桌前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刚离开，又来了一个瘦高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子。落座之后，相命的和尚问他求什么，他想了想说平安。于是乎，那胖和尚唧哩呱啦了一番，让他拿88元捐到箱内消灾。中年男子看了我一眼，犹豫着想与之讨价，却被和尚一句什么话抵了回去，只好大方地掏出钱来了愿。站了大半天，我奇怪的是，竟没有一个和尚找我――难道他们知道我不是佛缘中人？

    从庙堂此方走到彼方，戴眼镜的瘦和尚还在与“刮刮”念叨，说什么“刮刮”看起来是官相，将来必然大福大贵。我百无聊奈插嘴道：“师傅说得对，他老爸是一个大老板，开着一家大企业。就是这孩子太花了，吃喝嫖赌无所不干，让他家人伤透了心，师傅得好好教导下才是。”清清也在一旁帮腔，证明我说的是事实。

    戴眼镜的瘦和尚的回答，有点出乎我意料，竟说什么这是“刮刮”的本事，相信他将来的婚姻会很幸福的，我们作为朋友的不能生嫉妒之心――我心想，这和尚经都念歪了！

    

    七

    下山的路上，我一直取笑“刮刮”，花40元烧了三柱香，算是与那和尚结下了“不解之缘”。他分辨说自己是受害者，希望我们仨多点同情、少些责难，阿弥陀佛一回。

    陀佛就陀佛，该说还得说，这也是人生的一大参悟。乐从何处来？乐从开口来。现如今中国人的幽默，大抵止于耍嘴皮子，要不《大话西游》何以那么出名？

    再继续往前走，芦苇不大愿意了，她今天的表现大不如昨天，可能是体力不支的缘故罢。“刮刮”不一样，他精力充沛，有使不完的劲，是一定要走到底的。芦苇无可奈何，陪着我们又走了两三公里，到了水车博物馆。在这个露天博物馆里，各式各样的水车应有尽有，手摇的，脚踏的，牛拉的，半自动的，基本囊括了古今南北“风味”。这自是中国辉煌灿烂的农耕文明的一个缩影。

    很早以前，我玩过手摇式水车，那种脚踏式的只在电影里见过。没想到，我踩上去，无师自通，要领很快领会到了。见一同上车的人，因不得法掉下去了，我便开始教授他们，童叟无欺，很快让其学会。由此看来，我血管中流淌的先民的血液，此时发挥了应有的作用。

    从水车馆里出来，“刮刮”还想前行，芦苇表示反对。我看天色渐晚，如不及时返程，没赶上公汽，就得挨宰了。算了，挥一挥手，作别这青山绿水吧！

    旅行能穷其尽固然好，留有余念也未必不可。这车溪一日，山中谷内，林间溪里，不是天上人间，也是世外桃源，来往一回足矣！

    

    八

    芦苇提出五号前得赶回去参加朋友的婚礼，“刮刮”他们也有了返程的打算，我提议坐火车到武汉，逗留一夜再回黄石，大家并无异议。

    来宜昌的第三天清晨，六点钟不到我就起床了，叫醒芦苇与我一道买火车票去。火车站离我们住地不远，这么早去买票，芦苇有点怨言，我完全可以理解。可是她哪知道，比我们早的人多的是，去晚了恐怕难买到当日的票。果不其然，站了半天队，得到的回答是只有站票了。

    看来只能原路返回了，站到武汉去那是不可能的。回到旅馆里，我忽然想不管怎样，得去看看三峡大坝再走，回黄石的巴士是下午一点多的。芦苇早些年游过三峡，有点不大情愿再去，“刮刮”和清清与我一样，不见大坝心不甘。

    我们一行下去叫了一辆面的，与司机谈好价格，让他带我们去坛子岭外围。从宜昌市内到三游洞，及至再往前一段路，已然是故地重游了，只不过坐在车上观风景，另有一番风味而已。

    车再往前走，便是一片陌生的天地，一边是山崖，一边往下看是万里长江。那江水绿莹莹的，几乎清澈见底，全然不象中下游那么浑浊。走了将近四十多分钟，终于望见了坛子岭。爬上岭对面的小山头，俯揽三峡大坝及向船闸，晨雾中只能望其一角。看坛子岭上游人如织，我庆幸自己站在别处，一个不同的角度来观赏大坝。其实，人类再伟大的工程，也没有大自然的力量伟大，那高耸云天的山峰就是例证。

    在山头我采了一树野花，花色并不好看，也没什么香味，只是它的枝条里浸透着这块山水的气息。我想将它带回去，一路下来它竟枯萎了，便只好弃之。芦苇唉叹又得回归喧嚣了，三天的旅行即将结束，那回宜昌的路程，原也是回归的路。

    别了，宜昌！别了，三峡！

    

    2006年5月1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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